姥爷的命很苦,生在旧社会,跌跌撞撞总算熬过苦难童年;壮年时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吃点野菜糠麸都还得掂量算计着;接下去的十年文革他没站对地方,挨了不少造反派的巴掌拳头,好不容易挺过来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但关于这一点,他是不会对别人承认的。说他眼花,他辩解说凑近看东西早有历史有好处,当年就凭这本事,他每月能从镇粮站场子中的地缝里扣出两斤粗面来……
可做小一辈的都明白,这是因为姥爷太爱自己那份工作。
姥爷只是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但却对电子技术有着谜一般的着魔,自然也有了很高的造诣,从接触到自学再到赖此谋生,一干就是一辈子。很奇怪在他那个年代,那个偏僻的小镇一隅,一个穷小子如何有机会摆脱长久以来不断被继承的宿命安排,当我们问起时,他会反复说着一个关于自己如何组装起一辆自行车的故事,显然在自行车和电子之间存在很大的思维跳跃,但由于这会牵扯出一段姥爷和姥姥之间不想外传的浪漫情事,晚辈也就只能在此压制一下好奇心。
姥爷刚开始能帮着城里一些大户人家鼓捣修着发不出响的收音机和唱机,解放了,维修名单里又添上了挂在街头村尾的大喇叭,攒点钱后买了零件终于捣腾出家里的第一台电器—半导体收音机,这样看来,姥爷还就是那个年代的“时尚青年”,光凭这个,他还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冠名为镇上的“首席电工”,姥姥这时长舒一口气:至少也算是政府的人了。
再后来仿佛一夜之间冒出的什么电视、洗衣机、电冰箱也都没能难倒姥爷,在外人眼里,他能无师自通,但姥姥私下里说:“那几年,他成天都是躲起来琢磨,身子都垮了!”将自信巩固了以后,姥爷开始四处出击,找些理由去串门,就为了看看别人家里有没有要修的电器。最后连他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总想让他们继承自己的优良“血统”,比如开家电器修理店,害的膝下儿女四处逃难,最远的已经跑到地球另一边去了。
几年过去后,“逃难”的儿女们都有了各自的事业,就准备将姥爷姥姥“收编”,要离开生自己养自己的土地,姥爷耿耿于怀,姥姥说:大城市里电器多的要命,你修都修不完!姥爷一听,头也不回的投奔了大城市。
两个老人就住在三舅家里,三舅开了个公司,效益颇好,反映到家里,就是180平米的房子里样样东西掏人眼球,更别提两个刚从偏僻一隅来的老头老太太了。
“就算做梦也梦不到这些玩意啊!”姥姥自言自语,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梦里了。姥爷要比姥姥见多识广,沉的住气些,在大屋子里头转了两圈,故弄玄虚似的点点头,气都没吭一声,但两眼茫然的可以,相信比姥姥清醒不了多少。
三舅母是个明白人,知道老辈人爱面子,忙打个圆场,“呵呵,看咱爸咱妈的高兴劲,咱家的这些东西算是没买错。”
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客厅里摆着42寸大屏幕等离子电视—带机顶盒配家庭影院的,书房卧室内有64位电脑和苹果笔记本,厨房中欧式超大容量的智能冰箱格外显眼,还有一堆小玩意:手机、DV、数码相机、MP3播放机、PDA,就模样看,老人们认的出的也只有空调和洗衣机,
这把姥姥弄的这不敢碰那也不敢碰,倒是姥爷口气大:“老婆子,不要怕,弄坏了我来修!”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我们乐的转过身偷着笑。我们把老人接过来,压根就是要让他们享福的,舅舅知道姥爷执拗,没直说,只是吩咐我们一帮晚辈的,平时多教教老人使用这些玩意。“爸,妈,没事,这些东西很简单的。”姥爷一听,眼睛一瞪,仿佛在说:“还用你说,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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